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唐亚迪
2026年四月中旬，上海静安区一家国有大行网点，62岁的退休教师陈敏把一张到期的定期存款存单放在了柜台上。
三年前，她存入30万元，当时三年期定存利率还有2.60%。如今这笔钱本息合计32.34万元，但客户经理李华告诉她，现在三年期定存挂牌利率只有1.25%。如果续存，利息将比原来少约1.2万元。
“差太多了。”陈敏在柜台前坐了二十分钟，最终做出决定：20万元转入一款固收类理财，成立以来年化收益率2.5%；5万元购买一份储蓄型保险；剩余的7万多元留在活期账户。她没有把钱转入股市，也没有用于消费。
“我不指望这笔钱能赚多少，”她低头看了看手机银行App的利率页面，叹了口气，“就是想把利息损失补回来一些。”
陈敏的选择并非个例。央行数据显示，2026年4月和5月，居民存款合计减少2.05万亿元，创下近十年最大规模的“两连降”。同期，以理财、基金、保险为代表的非银金融机构存款大幅增加3.61万亿元。
一降一增之间，一场由低利率和资产比价驱动的财富迁移正在发生。多名受访人士告诉记者，此轮居民存款“两连降”并非偶然，而是多重因素叠加共振的结果。
2万亿存款去了哪里
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副主任曾刚告诉记者，本轮“存款搬家”是两股力量叠加共振的结果：一是巨额高息存款集中到期，二是续存利率已降至历史低位。
先看到期规模。2023年至2024年间，居民锁定了大量三年期、五年期高息定存。据多家机构测算，2026年到期的居民定期存款规模高达50万亿元至75万亿元，为近年来的峰值。进入二季度，这批高息资金集中到期。曾刚指出，这是本轮存款流出最重要的结构性因素。
再看利率变化。2023年，国有大行三年期定存挂牌利率还在2.6%至2.8%之间；到2026年初，已降至1.25%。当初锁定的近3%的利率与如今1%出头的续存利率之间，形成了较为明显的心理落差和利差变化。
替代产品的收益优势也在显现。存款利率多轮下调后，银行活期和短期定存的收益率持续走低，与理财等资管产品之间的利差逐步扩大，后者的吸引力相对增强。
华源证券的数据显示，4月份，理财公司固收类理财及纯固收理财的当月平均年化收益率均较3月有所回升，分别达到3.42%和2.71%。相比之下，国有大行一年期定存挂牌利率已不足1%。
股市反弹也带来了一定的吸引力。4月以来，A股市场有所回暖，上证指数从3月末的约3200点一度回升至3400点上方。证券新开户数同比增加，部分增量资金流入权益类产品。
居民提前还贷则是另一个不可忽视的去向。央行数据显示，2026年4月住户贷款减少7869亿元，其中以房贷为主的中长期贷款减少3408亿元；5月住户贷款减少1412亿元，其中中长期贷款减少571亿元。这一变化背后，是部分居民取出存款偿还房贷，主动降低家庭杠杆。
此外，季节性因素也在发挥作用。银行理财规模历来有“季末回落、季初回升”的特征。截至一季度末，理财产品存续规模为31.91万亿元，较上年末减少1.38万亿元，环比下降4.15%。季末考核结束后，此前为满足存款考核而阶段性回流表内的资金重新流向理财市场，4月银行理财规模较3月末增加2.6万亿元。
不一样的“存款搬家”
值得一提的是，上一次居民存款连续两个月减少发生在2015年4月和5月，分别减少1.05万亿元和4413亿元，当时正处于一轮牛市的快速冲顶阶段。
从表面看，2026年的“两连降”与2015年有些相似，但两者的宏观背景和资金流向存在根本差异。
2015年，存款大迁移发生在A股牛市冲顶阶段，沪指在当年6月突破5100点，居民入市情绪高涨，资金流向单一。2026年则截然不同。本轮资金搬家的目的地呈现“分散化、低风险化”特征，主要流向银行理财、货币基金、债券基金和储蓄型保险等固定收益类产品。
数据印证了这一点。4月和5月，非银金融机构存款大增3.61万亿元，资金大量停留在非银资管体系内。据华源证券测算，4月银行理财规模单月增加2.6万亿元至34.5万亿元，高于近5年同期均值。中基协数据显示，货币基金4月净值增长6415亿元，债券基金增长5128亿元，合计超过1.15万亿元。
另据中金公司穿透测算，一季度居民资金流入股票保证金约4510亿元，远低于同期流入寿险的1.5万亿元，稳健型资产仍是资金的主要去向。
曾刚特别指出，本轮到期储户以中老年、风险厌恶型群体为主，其资产配置偏好决定了资金以稳健配置为主。
北京财富管理行业协会特约研究员杨海平也观察到，理财产品和公募基金凭借收益率的相对优势，加大了营销力度，主动承接“搬家”资金。
一位国有大行客户经理告诉记者，尽管高息定存集中到期，但多数客户选择转存中短期定存或R2及以下的理财产品，并未出现大范围的偏好跃升。
苏商银行特约研究员薛洪言认为，在低利率环境下，存款利率已降至较低水平，促使居民将到期定存转向收益相对更高的稳健理财、保险及固收类产品。
考验银行负债管理能力
资金从居民存款向以理财、基金、保险为代表的非银存款的结构性迁移，正在深刻考验商业银行的负债管理能力。
相比于稳定性较强的居民定期存款，非银存款的期限通常偏短，对收益率波动的反应也相对更为明显。在市场情绪或利率环境出现一定变化时，这类资金的流向可能发生较快的调整，从而对银行的流动性管理提出更高的要求。
正如受访专家杨海平所言，存款结构的这一变化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银行的信贷投放能力，同时也将推动银行全面升级客户经营体系。
曾刚向记者分析，非银存款的名义利率虽然可能低于一般存款，但银行为了吸引和留住理财客户，往往需要让渡中间业务收益或提供更多服务补贴，综合成本并不一定下降。
与此同时，存款流失还会倒逼银行转向成本更高的同业存单等主动负债工具来补充资金，而净息差已处于历史低位，这进一步压缩了利润空间。
面对这一趋势，银行已开始主动调整负债结构，逐步压降高成本、长期限的存款产品。近期，已有十余家民营银行陆续对三年期、五年期定存产品进行了调整或下架，部分银行的年利率已全面进入“1字头”区间。
例如，北京中关村银行调整后，在售整存整取产品的最高年利率已降至2年期定存的1.8%。还有银行的调整方式更为隐蔽——吉林亿联银行的2年期、3年期、5年期定存产品在App上均显示“售罄”，浙江网商银行、上海华瑞银行等已无法找到五年期定存的购买入口。
部分银行还出现了利率“倒挂”现象：湖南三湘银行2年期定存年化利率为2%，比3年期产品高出0.05个百分点，打破了“存期越长、利息越高”的传统认知。
中国邮政储蓄银行研究员娄飞鹏认为，银行近期对中长期高息存款进行停售或下架，一个重要考虑是缓解净息差压力。在贷款端收益率持续下行、优质高收益资产相对稀缺的背景下，继续维持较高成本的负债，存在存贷利率倒挂的可能，进而对银行的利润空间形成一定压力。
面对上述多重压力，曾刚给出了三条应对路径：第一，加快财富管理转型，主动承接“搬家”的资金，将其转化为代销收入和理财管理费；第二，优化负债结构，适当拉长负债久期，降低对短期批发融资的依赖；第三，深耕客户综合服务，用账户黏性和生态绑定来提升存款留存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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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馨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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